本文转自：咸阳日报
□ 林怡静
我小时候，快乐是一件很具体的事。
比如夏天傍晚，跟着父亲去瓜田。父亲走在前面，肩上搭一条灰白毛巾，步子迈得又大又稳。我跟在后面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追，脚底板被晒了一整天的地面烫得发痒，每踩一步都要飞快地抬起来，像踩在烧热的锅盖上。父亲回头看一眼，不说话，嘴角却轻轻向上翘起。
瓜田在村东头的河滩地上。远远望去，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卧在碧绿的藤蔓间，像一群吃饱了晒太阳的胖娃娃。父亲走进地里，弯下腰，用手指弹弹这个，敲敲那个，耳朵凑近了听。他神情专注得很，像是在听一个秘密。有时候他会皱皱眉，摇摇头，继续往前走；有时候眼睛一亮，嘴角一咧，回头冲我招招手：“来，这个熟了。”
我便飞奔过去。
那是我最期盼的时刻。父亲从腰间拔出那把老旧的瓜刀，手起刀落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西瓜裂成两半，露出鲜红的沙瓤，汁水顺着切口往下淌。我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，父亲轻轻拍开我的手：“急什么，先凉一凉。”
可他自己也忍不住，先抠了一小块塞进嘴里，眯起眼睛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嚼了两下，喉结一滚，长长舒出一口气，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。那份满足，比他吃了一桌酒席还高兴。
我们爷俩就蹲在田埂上，一人捧一块瓜，大口大口地啃。瓜汁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，黏糊糊的，也顾不上擦。晚风裹着河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，吹在身上，让人感到非常舒服。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，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，又安静了。周围只剩下我们啃瓜的“吧嗒”声，和偶尔从喉咙里溢出的、含混不清的赞叹。
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幸福。只觉得西瓜真甜，晚风真凉，父亲在身边，什么都不用怕。
后来我远赴他乡读书、工作。吃过很多种西瓜，有麒麟瓜、8424、早春红玉等，有的用刀切，有的用勺子挖，有的摆在精致的果盘里。可再也没有哪一块，能比得上那年傍晚蹲在田埂上，被瓜汁糊了满脸的那一口甜。
去年夏天回家，父亲老了，腰弯了，走路也不如从前利索。瓜田也早已承包给别人种，他闲不住，只在菜园角落里点了几棵瓜秧。我回去那天，他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菜园，拨开层层叠叠的瓜叶，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小瓜，得意地说：“看，咱自己种的，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！”
他笑得像个孩子。
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，父亲这一辈子，快乐其实一直都很简单。不是挣了多少钱，不是住了多大的房子，而是——他的瓜熟了，他的孩子刚好回来了。而我辗转奔波多年，追名逐利，患得患失，到头来才发现，我最想要的快乐，也不过是：再蹲一回田埂，再听一声“咔嚓”。
然后有人笑着对我说：“来，这个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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